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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冰河入梦
发表时间:2020/6/17 14:48:48 点击数:(0) 来源:朝阳日报

贺颖

是谁说的,表情是流动的容貌,而容貌是凝固的表情。那大凌河呢,隆冬时节的大凌河,正午的大太阳下,映射出黄金炽光的大凌河,仿佛亘古沉默着的大凌河呢,谁是她的容貌,又谁是她的表情?

我们先来数数她的别称,渝水,白狼水,白浪河,灵河,凌河,凌江,这眼前冰封三尺的大凌河,一路岁月流转而来,别称竟如此之多。不过眼下这些意蕴别致的称谓,竟都貌似显得花哨了。看看吧,元月的大凌河,北中国隆冬的巅峰,正冷得彻骨,肃穆澄明,一派浑然。冷气是要刻意倒着吸的,并且不要急着咽下,留在舌尖儿半秒,甜的。或者是腥甜,尚留有盛夏鱼虾水草的三分魂魄也说不定。

北方隆冬最深处,冰素来比雪更能昭示一个季节的永恒性。季节的永恒性?没错,于我而言这是北方冬季的意义专属,是远远有别于其他三季的精神辨识,尽管这永恒之上,必要加以相对。而冰,事实上是对河流最刻骨的深情,不是吗,那些等在每个冬天入口处的冰,在某个夜晚将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河,一寸寸拥入怀中。至此,一条河究竟开始了一个漫长隆冬的雍容长梦。

荒蛮,沉寂,雍容,硬朗,恣肆,无垠。大凌河西北岸的岩崖之上,我在与一些词汇的交锋中,意图寻找出关于眼前的大凌河最为妥帖的陈述。在北方,没有什么比冬天的冰河更接近献与的本意。冰封的河流,荒寂之下并非水的孤单沉睡,恰恰是一种最为隆重的献祭,以有别于其他三季流动及生长的生命样态,以相对的永恒性,对时间与空间,对这片土地上万千生命与上古神灵的献祭。

这该是一种最为庄严的祭祀仪式,守时、素朴而盛大。

木心说,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吹来的。他总是说的好。那大凌河上隆冬的凛风,以此类推便就有了出处,必是远至上古而吹来至今的吧。事实上这些风一直是隐隐的,并不似北方平原上那些风的迅疾凌厉,更不狂暴,它就只是隐隐拂过人面。是一种与冰同质的静寂之冷。据说在远年,这里除了汉民族外,曾有山戎、东胡、乌桓、鲜卑、契丹、蒙古等多个北方游牧民族于此生息,故而一向被誉为“福德之地”。福德之地的花开了,她是世界上第一朵花,鸟在黎明时飞起,它是世界上第一只起飞的鸟。没错,这里,就是“世界上第一朵花盛开的地方,第一只鸟飞起的地方”。神话于是纷纷诞生。素以“丹凤”闻名天下的朝阳,亦因而成为一度称霸北方的“三燕”故都。这些戎马鼎极的昔年,事实上并未沉进岁年的深处,并且还不止,远远不止。

令得一条河毕生于每个隆冬庄严献祭的,必定还有更久更远的荣光,比如那些源自上古的千万年前的上古讯息。大凌河西岸,岩崖连绵赤裸耸立,没错,这里叫做鸽子洞遗址,据说因有无数的野鸽子栖息于此而得名。时间却并非千万年,因为远远不止,确切地说是十多万年前。十多万年,我确信于目前已知的人类生存史考证而言,这样的十多万年无疑是最为久远的时间追溯了,那么如此而来,人类生存史的考证,向前推进的何止是千万年?这就绝不仅仅是神话了。

惭愧于匆匆度流年的自己,一度对出生成长的辽宁大地上古老文明的寡闻错失,更惊异于她自身不可思议的沉寂静默,十多万年,这样的时间单位是足以令得整个世界为之震动以至沸腾。而此刻,一行人中绝大多数均是首次听闻。在岩崖遍布的大凌河岸,在远年地下水长期溶蚀而成的连绵的天然石洞中,在隆冬深处的上古遗址,关于旧石器与新石器、古代人类、辽金文化、古人类活动研究、北方文化遗址、东北地区古地理古气候、古生物群的演化与分布的文化概念群,纷纷鲜活起来。

然而置身其间的刹那,其实并不适宜对概念的解析,莫名的时空玄幻感,所衍生而出的神秘气蕴,成功取代了对理念的试图解析。

也或许是我们所处的地势角度使然,宽大的洞口,此刻隆冬弥足的太阳光披泻而下,洞内同样宽大的空间倏然变得异乎寻常,奥陶纪石灰岩和诛罗纪紫红色砂页岩,万千年地下水的溶蚀,早已生成了袋形以及垂直竖井式的洞穴。古老的时间在流动,以至一行人不绝于耳的笑声也似不再单纯,或者说忽然具足了某种难以描摹的精微,类似于古老的荒蛮与精致的现代之间的神秘时空折叠之类,总之在这里,你无法不对表象之下的另一时空加以审视,加以谛听与探究,因为其实也由不得你,因为你一定会身不由己。

我意识到自己的步履逐渐异样,目光缓慢游弋跌宕起来,对远年的迷恋,使得自己一向对上古的一切没有任何抵抗力。

眼前就是辽西大凌河流域最早的古人类居住址,而那些于此出土的10余种古人类及动物化石,以及数百件石器,见证者洞中原始人类曾经于此生活而留下的神秘遗迹,那么是否就是,我们脚下的岩层,触手可及的岩壁,曾经就如此刻一般,见证过数万年前旧石器时代原始人类的生活?啊。就只这样一想,甚至会有些微的眩晕。必定这是时间的力量,沉寂千万年的时间,终于从量变完成了质变,它开始有了分量,它是重的。足以令一个人的神思体会到质地的那种重。

而我的北中国的隆冬,我稍显潦草的梦中永远的铁马冰河,事实上,一直是最盛大素朴的秘密。

大凌河北岸,在北中国,在隆冬,一切才是最初的样子。比如我们欢叫着回到一个季节的最深处,回到灵魂的初年,以及我们终将书写的故乡。

第一只鸟飞起第一朵花盛开的朝阳大地,辽西走廊这个重要的文化遗产走廊之间,远远不止我们去过的古洞,更有中生代的龙鸟,新石器时代的祭祀神山,牛河梁红山女神遗址,规模震撼的古生物纪念馆中的积石冢,中国已经出土的目前最大的史前王陵等更为神秘与悠远的古文明遗迹。丘陵,被称为大地上无用的碎石层,而没有人知道,所谓无用方为大用,《仪式圣地的兴衰---辽西史前社会的独特文明进程》中,作者李新伟的笔下,这片大地曾经是古代最为重要的祭祀地,史称为“辽西神区”,正是这片最早与神灵对话的土地,把中国古代史的研究,从黄河流域,扩大到燕山以北的西辽河流域,将古老的东方中华文明史提前了近千年。

今天的辽西大地,被著名作家高海涛先生誉为“青铜般的土地,白银似的山水”,而千万年来更蕴藉的是黄金般的记忆。静默中的浩荡,十万年长风千里。大凌河的风,自铁马冰河而终将入梦。

我一向坚信冬天是四季的开始,而从不是末尾。这是矛盾的。正如眼前的万古静寂,让人安生。安生,也同时蕴含着隐隐的沸腾,同样的矛盾。我也是矛盾的。而这宇宙洪荒之间,又有谁不是矛盾的呢? (文题书法:盖立波)


责任编辑:王冬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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